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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舍民俗书写的审美价值

老舍是一位现实主义小说家,在中国新文学史上没有作家像老舍那样有如此大量的风俗描写。风俗在老舍的作品中达到了无所不包的境地,从老舍的第一部长篇小说《老张的哲学》到最后一部未完成的长篇《正红旗下》,都可以看作是风俗小说。老舍的风俗小说不仅是一种形式美,更重要的是内容,它已经构成老舍创作的艺术思想重心。在老舍的作品中,风俗民情的描写不是静态的呈现在作品中,而是成为一种动态的观照。老舍喜欢用文化地理学的角度来构思自己的文章,老舍在谈论到自己的小说时也说过,他喜欢用具体的事物地点来结构文本,所以,在老舍的许多作品中都出现了真实的地名,读者在阅读其作品时仿佛置身其中。

老舍创作首先受到西方文学的影响。老舍评价巴尔扎克的小说是一部风俗史,巴尔扎克也说过自己小说创作观念:“我也许可以写出许多历史学家忘记了写得那段历史,就是风俗史。”巴尔扎克的《人间喜剧》的中心部分,就是“风俗研究”,老舍的文学创作无疑就是“北京风俗史研究”。老舍独特风俗观的形成,与中国传统文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。中国古代善于将风俗引入作品,南朝刘义庆的《世说新语》记录一些民间习俗,另外“三言”、“二拍”把江南民间风俗展现地淋漓尽致。老舍受到传统文化的影响,在其作品中透漏出来。

老舍是一位思想家,风俗画背后,展示着中国传统文化和历史观念,老舍在作品中不自觉地反映着社会的某种经济要求。他头脑中不是带着某种经济目的来写风俗,而是从自己所处的时代和社会背景来研究历史和时势。风俗在老舍的作品中占有重要的位置,还在于老舍把风俗理解成一种独特的文化观和历史观。

老舍运用风俗创作,其艺术焦点就是刻画中国人,想要通过风俗这一横截面来刻画民族性格。老舍在小说中塑造了大量的人物形象,并且把人物放在特定的社会环境中进行描写,意在刻画民族的性格。老舍在作品中一次又一次的描写北京的地名,北京的大街小巷在其作品中几乎都有出现,一方面体现出作者对这片土地爱的深沉,另一方面也给读者欣赏北京地理事物的机会。老舍作品中多次出现北京的节日风俗,展现北京市民吃的细节,无疑想要展示风俗和人生关系的错位,比如在作品《四世同堂》中蓝东阳对冠晓荷的吃就有一番细致地描写,“他才知道铺子中所卖的菜饭,无论怎么精细,也说不上是生活的艺术,冠先生这里是在每一碟咸菜里都下着一番心,在一杯茶和一盅酒的色、香、味与杯盏上都有很大的讲究;这是吃喝,也是历史和艺术。”他们沉浸在这种艺术中,老舍对这种亡国的文化艺术感到悲恸。老舍用风俗文化进行写作,正是对民族意识进行审视。一个民族的意识正是通过风俗文化展现出来。老舍笔下的北京人,人生的目的就是在于风俗本身,他们的举手投足无不体现着风俗文化,并且没有超越性的价值追求,老舍在他的作品中写道:“一个文化熟到了稀烂的时候,人们会麻木不仁的把惊心动魄的事情与刺激放到一边,而专注意到吃喝拉撒的小节目上去。”老舍笔下的风俗竟然成了民族意识丧失、内在凝聚力崩溃的象征。

“过熟,意味着落地;落地,又意味着腐烂;由此又会形成某种普遍的腐蚀性的空气——老舍对‘首善之区’的北平礼仪的揭露,正是从这一向度进行的。”老舍的创作风格和其他“五四”作家创作风格不同,别的作家是揭示中国人礼仪的虚伪造成人与人之间的隔膜,老舍重在揭示礼仪背后的后果及其本质。礼仪,在老舍笔下就是一种内心的信仰,本质是追求某种“和谐”的人际关系。在《四世同堂》中,老舍写到了祁老人,“一辈子最重要的格言是‘和气生财’,宁可吃亏,而决不带着怒气应付任何的事。”北平人讲究礼仪,从另一方面将这也是宽厚性格的体现,正是这种宽厚的性格剥夺了他们反抗的性格,以至于在战争到来之时,他们宁愿做顺民也不反抗。老舍由此看出民俗礼仪对民族的发展有促进作用,但是落后的民俗久因承袭就会成为阻碍社会前进的力量。老舍希望通过自己的描写把中国人的魂给揭示出来,通过对老舍北平风习民俗的审视,我们可以看出其对健全民族性格的焦灼。

老舍民俗写作开创了新的文学写作艺术特色,那就是“京味”文学。老舍描述了真实的老北京风景地理,为我们塑造了一个可以触摸与测量的北平城;老舍真实的再现了北平民间生活民俗,为他笔下的北平城增添了市民社会形态。老舍在其创作中使用北京方言土语,更使得其笔下北平市民的形象立体。在其作品中,有五部半长篇小说是以北平为地理背景,另外大量的中短篇小说也是以北平为地理背景进行创作的。即便是没有明确的说明是以北平为地理背景,甚至是《二马》、《小坡的生日》、《猫城记》这些有明确的地理背景的作品,都打上了北平的烙印。在这些作品中,老舍为读者呈现了一个鲜活的老北平城的形象。老舍个人对老北京的深刻记忆,使得他将记忆中的地、物、人等一同迸发呈现在作品中,北平民俗北平文化对他的影响,无时无刻不体现在其创作的字里行间。

老舍的京味口语可谓是旧北京民间生活中风物和掌故的汇聚,反映了现实文化的种种形态。例如在老舍的作品中呈现这些方言语句:“想当初,在戏园,唱玩艺儿挣洋钱,欢欢喜喜天天像过年!”“冠太太是个大个子,已经快五十岁了还爱穿大红衣服,所以外号叫作大赤包儿。赤包儿是一种小西瓜,红了以后,北平的儿童拿着揉弄玩儿。”“我要有钱,还得变个样儿,不能老啃干馍馍辣饼子,像填鸭子似的。”“我觉得世界很小,没有安置我与我的小铺盖卷的大方。”上面的例子具有强烈的地域时代特色,是老北京真实风情的反映。老舍的京味儿不仅生活气息浓厚,并且以其流畅活泼的风格增添了作品中的美感。他不时的调节语言节奏,增强语言的色彩。老舍讲求语言节奏的和谐,下面的例子明显的体现老舍对语言节奏感的追求:

灰色的树木,灰色的土地,灰色的房屋,都静静的立在灰黄色的天下。”

“杨先生是上海人,杨太太是天津人,杨二太太师苏州人。一位先生,两位太太,南腔北调的生了不知多少孩子。”

“御河的水久已冻好,静静的,灰亮的,坦平的,坚固的,托着那禁城的红墙。”

上面的几个例子是《骆驼祥子》中的句子,具有节奏、韵律舒缓的效果。老舍自己也说过:“像北京话,现在至少有四声,这就有关于我们的语言之美。为什么不该把平仄调配得好一些呢?”

老舍的京味儿还充满幽默,这与北京人轻松的生活态度直接相关。老舍继承了北京人诙谐风趣的传统,同时又接受了欧美文学的俏皮风格的影响,尤其是狄更斯的幽默风格,常常令人忍俊不禁,有无穷的意味。老舍在《大发议论》一文中讲到新年,“以国历新年说吧,过这个年得带洋味,因为它是洋钦天监给规定的。在这个新年,见面不应说‘多多发财’,而须说‘害怕扭一耳’。”经过老舍的不懈努力,“京味儿”不仅是士大夫或者没落文人玩味的对象,并且也真是做到了雅俗共赏,形成了“简洁、朴实、优美”的语言风格,是老舍确立了现代京味儿文学的美好形象。